近两年,悬疑剧创作面临“过于沉重”的批评,观众认为其内容压抑,令人难以承受。

这种“重”并非指剧集基调低沉,而是指一种模式化的“深刻”:故事背景多设定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反复探讨时代伤痛和社会失序成为常态。地域设定也趋于刻板,东北常被描绘成寒冷工业衰败的景象,西南则被定格在潮湿阴郁的氛围中。案件的长期悬而未决被当作制造“宿命感”的捷径,叙事上也常出现多时间线跳跃的技巧。这种模式化的“深刻”导致了观众的审美疲劳。

为摆脱“沉重”的指责,曾经为大银幕犯罪片注入活力的“黑色幽默”元素,成为了悬疑剧创作者追求轻盈化的新选择。

近期播出的《低智商犯罪》和《迷墙》两部剧,都运用黑色喜剧手法构建了荒诞的情境。正在热播的《悬案》虽然以纪实风格改编自真实案件,但在首个单元《珠宝行抢劫案》中,也巧妙地运用了黑色幽默,为故事增添了“苦涩的笑料”。

从观众的反应来看,黑色幽默确实让悬疑剧摆脱了以往“苦大仇深”的形象。其内在的玩世不恭和对意义的消解,提供了一种观众急需的情绪价值。然而,对黑色幽默悬疑剧的全面肯定尚为时过早,它能否帮助悬疑剧走出同质化的困境,仍需审慎观察。

以“笑”破局推理的严谨

作为网络剧类型化发展的重要分支,悬疑剧作为国产剧的主流商业类型,已走过近十年的快速发展期。

在此之前,涉案题材国产剧主要以公安刑侦剧的形式呈现。这类剧集聚焦警察的办案智慧和坚韧意志,通过改编真实大案要案,展现一线刑侦工作的细节,以强烈的纪实感吸引观众。悬疑剧确立类型地位后,涉案题材国产剧开始探索从犯罪者视角叙事。经过多年的发展,国产悬疑剧已演化出本格推理、社会派悬疑、家庭悬疑、女性悬疑等多种风格。

然而,无论是从警察还是罪犯视角切入,或是属于何种风格流派,悬疑剧的基本要求都包含一定程度的“可推理性”。可推理性指的是证据、线索与真相之间的因果关系,是世界观的逻辑基础,即观众能够根据故事提供的线索推断出真凶及其动机。

一部悬疑剧的风格流派往往与其可推理性密切相关。

如果将可推理性推至极致,创作出的很可能是逻辑至上、注重解谜乐趣的本格推理剧。当创作者引入社会层面的不可抗力,使得真相难以推导、正义难以伸张,便可能形成社会派悬疑剧。若真相的不确定性更多源于家庭伦理和性别矛盾,则诞生了家庭或女性悬疑剧。而黑色幽默悬疑剧则倾向于将可推理性降至最低,其喜剧性来自于对因果律的颠覆和对逻辑的消解,旨在将观众从意义的重压中解放出来。因此,它们常在现索和真相之间填充大量的巧合、误会和不可抗力。

《低智商犯罪》是一部在黑色幽默方面做得较为彻底的悬疑剧。

其情节主线围绕一次意外的“下派”展开:因一起被证明不存在的警察谋杀案,省局的“边缘人物”张一昂被派往三江口警察局。在案件侦办过程中,运气不佳的张一昂突然“锦鲤附体”,屡屡猜中,甚至在无意中也引导下属找到破案线索。凭借这些误打误撞,他成功牵扯出当地盘根错节的恶势力,并最终借力打力将其一网打尽。

从可推理性角度看,《低智商犯罪》几乎是不可推理的。剧中许多关键情节的因果逻辑建立在极致的偶然性和随机性之上。

例如,让张一昂“开局立功”的通缉犯抓捕案,他本意是追查外卖员以证清白,却意外“诈”出了通缉犯丈夫的自投罗网。作为关键证物的限量手表,本已被嫌疑人丢弃在货运火车上,却被扒火车文物贩子恰巧捡到,并在后续侦办中被警方发现,成为破案关键。一对“敬业”的笨贼,在精心策划下屡次瞄准最佳抢劫目标,却总是因阴差阳错而功亏一篑。

然而,《低智商犯罪》的荒诞感和喜剧性恰恰蕴藏在这种不可推理之中。这是一种对人类主观能动性的讽刺,是对世界混沌和无意义性的强调。在悬疑剧中,只要这种讽刺主要指向那些机关算尽的犯罪嫌疑人,观众便能轻松地开怀大笑。

幽默的尺度与悬疑的边界

黑色幽默与悬疑剧的结合并非只有轻松的一面。

黑色幽默的笑往往带有一丝苦涩,它源于对残酷现实和弊病的痛恨与无力感,其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深沉痛苦。它往往需要解构一些约定俗成或高高在上的事物,才能达到情绪的释放,其喜剧性与讽刺性相伴相生。

例如,《低智商犯罪》中对地方官员方庸“表里不一”的刻画极具讽刺意味。该角色大胆解构了官员的社会表演。方庸表面上骑着破旧自行车、不应酬、乐善好施,暗地里却大肆索贿,家中收藏大量古董。他扮演的清廉形象太过成功,甚至让妻子因无法忍受“清贫”而离开。也正是因为他“演技”高超,上级决定将其调往省城闲职养老,这促使他急于在临走前大捞一笔。可以说,没有对方庸这一角色的夸张塑造,《低智商犯罪》的喜剧性和现实批判性将大打折扣。

再如,《低智商犯罪》中的张一昂,虽然可爱,但也带有讽刺意味。与以往悬疑剧中洞察敏锐、办案高效的警察不同,张一昂在成为“锦鲤局长”之前,是刑侦队伍中的边缘人物。他喜欢“吟诗”不仅是为了增加喜剧效果,也是其人物无力感的体现。面对生活中难以改变的障碍,他选择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,这正是张一昂最能引起观众共鸣之处。

此外,并非所有悬疑故事都适合承载过多的讽刺。悬疑剧的类型契约建立在对公理和秩序的渴望之上,其核心逻辑在于为现实世界提供道德慰藉:好人有好报,正义终将战胜邪恶,公权力会庇护普通人。这个底层逻辑不容解构,这也使得黑色幽默在某些悬疑故事中难以充分展开。

以《迷墙》为例,该剧讲述了一位中年危机男主角意外从二手别墅墙中发现巨款,由此经历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。剧中对主角余鸣的塑造显得有些束手束脚,也因此受到观众批评。如果严格遵守“好人有好报”的道德准则,他应立即报警,但故事也随之结束;如果让他暗中转移、洗白巨款,虽然有了讽刺,但却偏离了正义和秩序。创作者最终选择了折中方案:让余鸣先是愚蠢地高调炫富,借鉴了《百万英镑》中“有钱也能让钱生钱”的讽刺;随后引入各方势力,上演绑架闹剧,最终将故事导向“委屈的好人终得好报”的大团圆结局。

余鸣形象的摇摆不定,本质上是悬疑与黑色幽默之间的拉锯。一方面要求主角面对一笔没有道德依据的横财,另一方面又希望他在嬉笑怒骂中全身而退。这种叙事上的“贪心”,最终导致角色沦为被左右的傀儡。

尽管黑色幽默为悬疑剧创作提供了摆脱意义重压的可能性,但并非所有涉案故事都适合以解构的方式呈现。

改编自真实大案要案的悬疑剧,或许可以点缀黑色幽默,但涉及对公安干警的塑造和严肃的侦办过程,则不应随意解构。而那些追溯个人与家庭创伤史的悬疑剧,也很难在解构的狂欢中与现实建立联系。

当下,观众对悬疑剧公式化的“深刻”已产生审美疲劳,黑色幽默悬疑剧以其玩世不恭的态度提供了一个情绪出口。

然而,我们也应警惕黑色幽默和解构本身可能成为悬疑剧新的同质化陷阱。毕竟,只解构不建构是危险的。当崇高之物跌落,若没有新的意义及时填补空白,不安与偏见便会趁虚而入。在悬疑剧乃至更广泛的涉案题材创作中,回应观众对公理与秩序的渴望,始终是那块不可解构的创作基石。